森林失语,舞台喧哗:《哈姆奈特》如何处理哀伤
赵婷的镜头总是偏爱黄昏,那种被称为“魔术时刻”的暧昧光线。在电影《哈姆奈特》里,这种光线穿过茂密的树冠,照在艾格尼丝身上,美得令人屏息。
这部电影好评不少,种草已久。人们感动于导演用极简的自然主义手法,将被历史遗忘的莎士比亚夫人从史料里打捞出来,赋予她神性。但即使把第一视角给到艾格尼丝,整个电影的叙事受到历史背景禁锢,依然不是在彰显“女性力量”。恰恰相反,如果我们用精神分析的透镜去观察,会发现这部电影其实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:在处理死亡这件事上,男性与女性被劈开在两个无法通约的世界里。一个占据了自然,却失去了声音;一个逃离了现实,却垄断了意义。
留在森林里的母亲
电影里最震撼的一幕,对我而言是艾格尼丝在森林深处的独自生产。而且是她主动地、向往地,一个人去到森林里生产。
这一幕奠定了整部电影的基调:艾格尼丝是属于“实在”的。她的生命体验是泥土味的,是血腥气的,是不需要经过语言修饰的直接撞击。在她第二次分娩,不得不面对产婆、热水、人类文明的时候,她依然大叫,叫到被劝说“别把全镇子的人都吵醒”。
当瘟疫夺走年幼的哈姆奈特,艾格尼丝的处理方式也是诉诸自然的。她试图用草药、用一切触手可及的物质去填补那个巨大的空洞。她大叫,悲恸从不言语化而是具身化。当威廉匆匆回家后又要赶往伦敦,她一拳挥过去,也没有沟通与和解。
不少人赞美这种“大地之母”般的形象。但在精神分析的语境下,这种未经符号化的痛苦,往往是最具毁灭性的。艾格尼丝被困在了森林里,困在了那个由直觉和肉体构成的世界中。因为痛苦过于真实,过于沉重,她反而变得“失语”。她没有词语来形容丧子之痛,她只有身体的抽搐和无声的流泪。
自然哺育了她,但关系把她带离了自然,12年分居的家庭生活和走向伦敦的社会化囚禁了她。
逃向伦敦的父亲
与艾格尼丝的“沉重”相比,电影中的威廉·莎士比亚显得有些“单薄”,甚至给我感觉,有些“刻板”。
他逃离了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家,逃到了伦敦喧嚣的剧场。看起来这是经典的父亲缺位,但换个角度来共情,这种“逃避”也可以算是另一种求生本能。
威廉无法像妻子那样直面血淋淋的死亡——那种原始的创伤会让他发疯。于是,他逃向了建构——逃向了语言和戏剧。他不仅是一个丧子的父亲,更是一个典型的、被弗洛伊德称为陷入“忧郁”与“强迫性怀疑”的主体。他必须把那个无意义的死亡(瘟疫),转化为一个有逻辑、有因果的故事(复仇)。
于是,我们看到了那场著名的“置换”。
在现实中,是父亲失去了儿子(Hamnet);但在舞台上,威廉把它改写成了儿子失去了父亲(Hamlet)。
互文,这种文字游戏是情感浓度极高的精神挪用。威廉通过在舞台上扮演“鬼魂”——那个死去的父亲,重新掌控了那个失控的世界。他把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愧疚、恐惧,转化为了哈姆雷特口中复杂的哲学思辨。虽然他在电影里看起来总是僵硬地念着台词,但这好像正是他的防御机制:他用词语搭建了一座堡垒,把真实的痛苦挡在外面。——卸下白粉坐在后台,他的眼泪才能和洗脸水一起流下来。
和解or决裂
电影最后的部分其实比较开放,当艾格尼丝长途跋涉来到伦敦,站在剧场台下,看着舞台上的“哈姆雷特”死去活来。她先是破口大骂,再似乎进入和解,最后笑了出来。
镜头在她和舞台之间来回切换,也许导演想表达她最终进入了人类文明社会,进入了建构的世界,从升华的艺术中理解了丈夫和她一样痛苦。
但是不是也有一种可能,她哭着笑了,那个她曾抱在怀里、有体温的小哈姆奈特,在丈夫的笔下已经彻底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充满着男性焦虑、关于王权与伦理的抽象符号。
她看到的是一场盛大的“表演”。在这个由男性主导的象征秩序里,女性要么是像奥菲利亚那样被溺死,要么像乔特鲁德那样被审判。而她自己,这位真实的母亲,只能站在黑暗的观众席里,看着自己的痛苦被征用、被改编、被升华为艺术,却唯独不再属于她。
写在最后
《哈姆奈特》拍得很美,但它也拍得很“残忍”——在莎翁那个时代,身体与言语,女(巫)与父权根本无法和解。
威廉把 n 换成了 l,把 Hamnet 变成了 Hamlet。一个字母的置换,父亲与儿子的互文,让男孩变成了不朽的传说,父亲成为了伟大的剧作家。而母亲?母亲被留在了那个发大水的森林里,守着空荡荡的墓碑。
在这个文明的生成机制里,女性依然是那片沉默的、被牺牲的背景。她负责体验痛苦,而他负责书写悲剧。这或许才是这部电影最令人心碎的“自然主义”。